发刊词
随着语言大模型、AI Agent 以及人形机器人的迅速发展,我们似乎不再只是站在技术之外,作为使用者、观察者或评判者,去讨论科技发展的阶段、效率、利弊与边界;相反,我们正在面对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当机器开始生成语言、声音、影像,可以操作电脑、规划行程、提供安慰甚至跳舞、做家务并拥有皮肤时,AI 与人是否存在不可逾越的本质差异?
如果未来的社会不再只是“人使用工具”,而是人与智能体共同生活、共同决策、共同创造,我们又该如何从传播学的角度理解主体、责任、关系与共生?
在发刊词里,想请老师给接下来的内容定个调:
- 现在AI发展到了什么程度?它在多模态感知、行动规划、环境交互和具身化方面不断接近人的活动方式,这一变化意味着什么?
- AI的运行原理是怎样的,它是否真的能理解语言的结构和规则,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处境?思想,是先于语言的吗?
- 我们是否可以认为,人也是一种媒介?那如何理解AI与人的本质区别,还是说,或许并没有本质区别?
- AI 在传播过程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?它是否正在成为新的传播参与者、意义生产者,甚至是关系中的“准主体”?
- 在人与 AI 共生的社会中,主体性、责任和关系将如何被重新定义?传播学应该如何理解一个不再只有人类主体参与的传播世界?
话题一 提示词是新时代的“咒语”吗?/面对AI,我们都是说不清需求的甲方
为什么面对同一款 AI,换一种问法,就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?提示词看似只是提问,实际上是一种新的媒介语言。它通过角色设定、任务描述、语境补充和格式约束,让用户可以用一句话来调度系统。而不断调整提示词的过程,实则是用户与AI持续协商的过程。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人类正在学习一种新的“对机器说话”的规则。AI 时代的传播能力,不只是会问 AI,而是会提出问题、设定语境、判断结果、持续追问,并承担表达后果。这或许是新时代的数字鸿沟。那么,AI时代,我们最需要具备的能力是什么?
相关理论
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:语言不只是描述世界,也可以完成行动;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,语言的意义是在具体的生活实践、规则和使用场景中形成的。
话题二 到底是谁定义了“活人感”和“真实”?
AI文案常为人诟病的是缺少“活人感”,可是随着语言大模型的更新迭代,人们真的能够区分出真人的作品和AI的作品吗?
一方面,各种各样的公文、论文,要求人们遵循特定的规范来生产文字,另一方面,流行语的高度同质化、模板和爆款标题的盛行,也使得真人的语言愈发“贫瘠”。
在这种情况下,有没有可能,AI比真人更有活人感?又或者,当我们把一部分特质归结为机器的特质,是否剥夺了人拥有这些属性的权利(比如喜欢用破折号、排比句)?
所谓“活人感”,究竟是一种可以被稳定识别的语言特征,还是一种被平台、用户、检测工具和流行审美共同制造出来的评价标准?这体现了我们对于AI怎样的想象?
相关理论
“边界工作”
原本来自科学社会学,用来解释不同群体如何通过划边界来维护权威、资源和合法性。Gieryn 对科学/非科学边界的讨论强调,边界并不是天然存在的,而是在具体利益和权力关系中被不断划定的。
话题三 是人在指挥AI,还是AI在指挥人?(人机关系中的主体倒置)
过去,我们通常把技术理解为人的工具:人提出目的,工具负责执行;人拥有意图,机器完成操作。在这种关系中,主体的位置是清楚的——人是发出指令者、判断者和责任承担者,机器只是人的能力延伸。
但是,当 AI 开始参与目标设定、路径规划、内容生成、判断建议和关系回应,而人越来越多地承担执行、确认和兜底的角色时,人的主体性会发生怎样的变化?我们还是那个决定方向的人,还是已经变成智能系统中的肉身接口、执行链条或者是数据来源?
相关理论
拉图尔:行动者网络理论 社会不是只由“人”组成的,而是由人和非人事物共同组成的网络;技术、物品、制度、文本、算法、设备也会参与行动,影响事情如何发生。
Madeleine Akrich 技术物的脚本:技术不只是反映社会,它也参与生产社会。技术物像电影脚本一样,会定义行动框架、行动者以及他们应当如何行动。
数字劳动:人不断把自己的位置、身体、偏好、关系、情绪和行为上传给系统,成为算法训练和平台优化的材料。
话题四 当逝者可以继续说话,会发生什么:AI复活与记忆传播
4月,在全球最大的代码托管平台GitHub上,出现了一个名为“张雪峰.skill”的开源项目,被用于志愿咨询。此外,也有人尝试用AI把去世的母亲蒸馏成skill,让 AI 以“妈妈”的语气回应日常、表达关心、延续陪伴。
这两个案例表面上都叫“复活”,但其实指向两种不同的记忆传播:一种是把公共人物的认知风格转化为可调用的知识工具,另一种是把亲密关系中的语气、习惯和情感记忆转化为私人陪伴系统。前者更像是公共记忆的工具化,后者更像是私人哀悼的互动化。
AI 复活不是简单地让逝者“回来”,而是把记忆从静态的保存物,变成可以继续回应、继续互动、继续影响他人的传播系统。于是,“纪念”不再只是回望过去,而变成一种持续发生的交流。
但是,数字永生也是关于同意、人格、记忆、亲密关系和社会责任的重新分配。
我们如何理解数字人与死者、生者的关系?谁有权决定是否可以“蒸馏”?如果亲友之间对“他/她会不会这样说”产生分歧,谁的记忆更有权威?如果 AI 以逝者名义给出建议、表达观点、参与商业活动,责任又由谁承担?
AI-Mediated Communication,AI 中介传播
媒介记忆:记忆总是被媒介化的,不同媒介会以不同方式塑造记忆。
照片塑造的是可观看的记忆,录音塑造的是可重听的记忆,而 AI 复活塑造的是可对话、可生成、可继续发展的记忆。
持续性联结理论认为,哀悼并不必然要求生者与逝者彻底“断开”;相反,生者可以通过记忆、仪式、内在对话、物品、照片、梦境或其他媒介,继续把逝者安置在自己的生活中。
话题五 人类的情感比人机关系更真实、更高级吗?
人与人的情感产生往往基于长期的生活交互,随着AI日益嵌入我们的生活,它不仅能够与人交换信息,还可以提供解决方案、情感陪伴,在这个过程中,无论是人机恋还是人机协作,往往伴随着某种情绪、情感。
人对 AI 产生感情,不是因为 AI 真的像人,而是因为 AI 在交互中持续提供了足以触发人类关系机制的信号:回应、记忆、称呼、共情、陪伴和稳定可得性。
AI 不一定真的爱人,但它正在改变人理解“被爱”的方式。它让“被爱”的体验从一种关系状态,越来越变成一种可以被设计、模拟和持续供给的交互体验。
那么,人与 AI 的感情和人与人的感情有什么异同?如果 AI 并不真正“爱”人,但人确实因为它的回应而感到被理解、被陪伴、被需要,那么这段感情应该被视为虚假的吗?人类情感如何在与非人对象的互动中被唤起、投射和维持?
人类的爱本来也被激素、制度、文化脚本和现实利益塑造;AI 只是成为一种新的塑造机制。如果人类一直渴望无条件的爱,而现实中的无条件之爱极其稀缺、偶然、甚至不公平,那么 AI 陪伴是否是一种把“被爱”从命运、血缘和运气中夺回来的技术?
相关理论
CASA (Computers Are Social Actors) 电脑是社会行动者 / 人会把电脑当成社会对象来回应。人对机器产生社会性回应,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机器是人,而是因为机器释放出的互动性、语言输出和社会角色线索,会自动触发人际交往中的社会脚本。
Eva Illouz的情感资本主义::情感不再仅是私人体验,而是被市场逻辑、消费文化与心理学话语全面商品化、理性化和工具化的领域。 Relational Artifacts(关系性物件):某些技术对象并不是中性的工具,而是被设计来进入人类情感生活的对象。
话题六 凭AI的智力,能拿到博士学位吗?
生成式人工智能并不只是新的知识传播工具,也正在成为一种新的知识媒介和知识生产方式。它能够迅速组织信息、解释概念、生成观点,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在线、无所不知的知识助手。但问题在于,AI 给出的答案往往既不是全新知识,也不是直接经验,而是基于既有文本、公共常识和高概率表达生成的结果。它正在把“平均的、稳妥的、可接受的说法”变成新的知识权威。
既然AI无法获取直接经验,那么它生产的是不是知识,它的把关原则是什么,其中又其中隐含怎样的风险?这会如何改变我们的知识生产与传播,乃至人类的思维模式?如果我们认为博士是要对现有知识做出原创贡献的人,凭AI的智力,能拿到博士学位吗?
如果一个并没有“先验思想内核”的系统,单靠语言运转,也能表现出某种“思想效果”,那人类所谓的思想,会不会也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,是完全独立于语言、先于语言存在的东西?
相关理论 海德格尔的“常人”
刘海龙,连晓东.新常人统治的来临:ChatGPT与传播研究
话题七 当影像和证据都可以被伪造,我们还如何相信“真实”?
深度伪造、AI换脸、合成语音和生成视频的迅速发展,正在动摇现代社会对“眼见为实”的基本信念。过去,照片、录音、视频常常被视为重要证据,因为它们被认为能够记录现实;但现在,任何人都可能在几乎无痕的情况下制造出“看起来像真的”内容。如果看到的不一定发生过,听到的不一定被说过,那么证据、身份和真相的基础将如何重建?
更复杂的是,当深度伪造成为一种广为人知的技术可能性之后,“真的内容也可能被说成是假的”。一个真实发生的视频,可以被当事人辩称为 AI 合成;一段真实录音,也可能被质疑是算法伪造的产物。
当“这可能是 AI 做的”本身也变成一种现成的辩护策略时,社会还如何维持基本的证据效力与事实判断?
当真假越来越难分辨时,社会共识要靠什么来维系?而掌握伪造技术、平台分发权和解释权的人,是否也在重新掌握“真相的定义权”?
相关理论
本雅明关于复制、真实性与权威的讨论;
彼得斯对传播中的距离、媒介中介性与理解限度的讨论:真相从来不是脱离媒介自动出现的,我们总是通过某种媒介去接近真相,而媒介本身会影响我们怎么理解世界;
巴什拉关于想象与现实边界的思考:人的认识从来不只是冷冰冰地面对现实,我们总会通过想象去理解现实,而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边界并没有那么清楚。
话题八 当机器也能写作、绘画和作曲,人类的创意还剩下什么?
过去我们总觉得,创意和灵感是最不容易被机器取代的东西。算法可以算账、识图、翻译、检索,但写诗、作画、作曲、讲故事,似乎始终是人类最独特的能力,因为它关乎经验、情绪、记忆、想象、欲望和表达冲动。
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,正在迅速冲击这种信念。今天,AI 不仅能够写出流畅的文案、生成风格稳定的图像、模仿某位歌手的声音,甚至还能在短时间内批量生产“看起来很像创作”的作品。
我们过去理解的“原创”“灵感”“作者性”究竟是什么?人的学习与 AI 的训练只是程度不同,还是性质不同?人类创作的独特性,到底在于作品本身,还是在于创作者背后的生命经验、处境、判断和承担?当越来越多的内容,都可以被快速生成、复制和优化时,什么样的创作,才真正构成了人的表达?
相关理论
本雅明关于创作独特性与灵晕的讨论;
阿多诺对文化工业和“假多样性”的批判;
彼得斯关于模仿与创造边界的反思:所谓“创造”,很多时候并不是凭空生出全新东西,而是在既有语言、形式、传统和媒介条件中进行重组、转写、偏移和再表达。
话题九 人工智能的时代,阅读还是最好的学习方式吗?
短视频、播客、知识博主、对话式 AI 和算法推荐,正在迅速改变人获取知识的方式。相比慢慢读完一本书、一篇长文,人们越来越习惯于“听别人讲”“看别人总结”“让 AI 直接提炼重点”。
一方面,阅读至少在形式上更容易让人停顿、回看、标记、比较、跳出作者的节奏,重新组织自己的理解;另一方面,书里也不乏冗长、重复和包装过度的废话,读书的人同样可能被作者牵着思路走,被一种看似完整、顺滑的论证说服。
因此,人工智能时代真正值得讨论的,也许不是“阅读是不是最好的学习方式”,而是:不同媒介究竟如何塑造我们的注意力、理解方式和吸收结构?当越来越多知识都以更快、更轻松、更顺滑的方式抵达我们时,我们是否还保有抵抗“被顺滑地说服”的能力?
相关理论
麦克卢汉关于“媒介即讯息”的观点:媒介形式本身会改变人的感知习惯、注意力节奏和接受方式,也会进一步塑造社会关系和知识结构。
本雅明关于技术变迁与接受方式变化的讨论:复制技术改变的不只是作品如何被传播,也改变了人如何接触内容、感受内容和判断内容。
尼古拉斯·卡尔关于网络环境与注意力结构变化的讨论:互联网和平台环境会慢慢训练人的阅读与思考习惯,让人越来越适应快速浏览、频繁切换和碎片吸收,却越来越难维持深度阅读所需要的连续专注、复杂理解和耐心消化。
话题十 为什么要把机器造成人形,还要增加皮肤,只是为了好看吗?
为什么要把机器造成人形,这并不只是一个审美问题,也不只是单纯为了制造陪伴感和亲密感。很多时候,人形设计本身就同时指向两种需求:一方面,它关系到运作便捷。人类社会的空间、工具、家具、动作逻辑和服务流程,本来就是围绕人的身体结构组织起来的,因此,如果机器人要开门、上下楼、拿取物品、进入家庭、医院、门店或其他日常环境,人形和类人的肢体结构往往更容易适配现有世界。
另一方面,它也关系到社会接受。脸、手、眼神、声音、皮肤和触感,不只是功能部件,它们还会影响人如何判断一台机器是否可信、可亲近、可交流,甚至是否愿意与它建立长期互动。因此,给机器人增加皮肤、表情和类人外观,不只是为了让它“更像人”,也是为了让它在社会关系中更容易被接受、更顺利地完成互动。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是:当人形既提高了操作适配性,又增强了情感可接受性时,我们究竟是在提升技术的社会效率,还是在进一步模糊工具、伙伴与“准人类”之间的边界?
相关理论
森政弘关于“恐怖谷”的观点:机器越接近人形,越可能激发亲近感,但当它接近到“像人又不像人”的程度时,也可能引发强烈的不适、陌生和排斥。 拉图尔关于行动者网络的讨论:技术并不是被动工具,而是会参与行动、影响关系、重新组织社会过程的行动者;机器的形态设计也会影响它如何进入人的生活网络。 阿克里奇关于“技术物的脚本”的讨论:技术物并不只是完成功能的中性对象,它在设计中已经预设了谁来使用、如何使用、如何互动,因此人形和皮肤也是一种被写进机器里的互动脚本。
话题十一 用AI生成的安慰/情书,能是真心的吗?
当一句话是机器生成、由人选择、再以“我”的名义发出时,它到底算谁的表达?这是否是真实的表达?很多人会本能地觉得,这段对话失去了人与人交流应有的真诚和在场感。
但如果再往前想一步,过去的人际沟通里,本来就有很多侧面的帮助和中介:有人会先和朋友商量怎么回消息,有人会参考网络文案、社交规范和沟通套路,也有人会反复修改措辞,只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得体、更体面、更像“会说话的人”。从这个角度看,AI 也许并不是第一次让交流脱离“原汁原味”,而只是把这种借助外部资源说话的过程变得更即时、更隐蔽、更日常。
一段对话的真实感究竟来自哪里?是语言必须原创,还是背后仍然有一个人在选择、判断、承担和回应?也许所谓“真实表达”,本来就是社会规范、他人建议、语言模板和个人意图共同塑造出来的东西?
相关理论
博尔特与格鲁辛“再媒介化”理论:新媒介并不是凭空出现、简单取代旧媒介的东西。相反,新媒介往往会吸收、改造并重新组织已有媒介的表达形式。
德里达关于签名与在场的讨论:德里达反对把语言理解成一种必须依赖“说话者本人在场”才成立的东西。在他看来,文字之所以能够作为文字发挥作用,恰恰是因为它可以离开原来的说话者、原来的语境和原来的时刻,被复制、转写、引用、转发,并在新的场景中继续产生意义。
话题十二 当 AI 会写万字汇报,谁还看得出我在摸鱼?
AI 介入写作、汇报、总结和排版之后,最直接的风险之一,是评价开始变得更加困难。学生可以用 AI 完成作业,研究者也可能把阅读、整理和判断的部分交给机器。这样一来,一份流畅、完整、体面的文本,未必对应着真实的理解、能力和投入;高频产出也未必意味着更扎实的付出。换言之,AI 打乱了成果、能力和责任之间原本相对稳定的关系。
但是,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:我们为什么总想从成果里看出一个人努不努力?在学校、职场和平台环境中,勤奋从来不只是个人品质,也是一种需要被展示、被识别、被传播的形象。冗长的汇报、复杂的 PPT、密集的更新、熬夜的痕迹,不仅意味着劳动成果,也是在向评价者发送信号:我花了时间,我服从流程,我值得被认可。
换句话说,AI 一方面放大了判断失准的风险,另一方面也让我们重新看见:勤奋并不只是做事方式,也是一套被评价机制和传播环境共同塑造的话语。
相关理论
福柯关于话语与规训的讨论:话语并不只是对现实的描述,它也在生产现实、划定规范,并决定什么样的人会被视为正常、认真和值得认可。
布迪厄关于象征资本与合法性的讨论:社会中的价值并不是天然存在的,而是在特定场域中被不断认可、确认和强化的。某种品质、风格、知识或行为一旦获得合法性,就会转化为象征资本,并在社会竞争中发挥真实作用。
韩炳哲关于功绩社会的讨论:当代社会的控制越来越不是来自外部强迫,而是来自个体主动把自己变成持续努力、不断优化、不断产出的主体。
话题十三 为什么我们需要智能手表,来证明自己的感受是真的?
AI 对身体的改变,不只是让人多了几件智能设备,而是让身体越来越成为一种与技术共同构成的媒介。人在今天并不是一个与技术完全分开的“自然身体”:在直播间里,脸不再只是自然的脸,而是被美颜、滤镜、补光、表情管理和数字人技术共同生产出来的“可观看身体”;在穿戴设备里,睡眠、心率、步数、压力和疲惫被持续转化为数据;在智能眼镜和随身 AI 中,眼睛、耳朵、手势和记忆也正在成为新的交互接口。
换句话说,技术并不只是身体外部的工具,它正在参与定义什么算是身体、什么算是感受、什么又算是可被承认的状态,并且凭借数据,获得越来越强的解释权。如果有一天,设备说我状态很好,但我依然觉得疲惫,谁说了才算?
相关理论
唐娜·哈拉维关于赛博格的讨论:人与机器、自然与技术、身体与装置之间的边界并不是固定不变的,现代主体越来越是在有机体与技术系统的交织中被重新定义的。
卡冈吉莱姆关于正常与病理的讨论:生命并不是被动符合外部标准的对象,身体内部本身就包含生成规范、偏离规范和重新建立规范的能力;正常与异常并不只是统计测量结果,也涉及生命体自身的生活关系。
话题十四 当人人都能指挥 AI,谁在替人工智能干苦活?
AI 让普通人第一次普遍获得了一种“指挥、调度、外包”的感觉:张口下达任务,系统立刻回应;写作、翻译、整理、搜索、总结,似乎都可以被迅速分配给一个不会疲惫、不会反驳、随时待命的执行者。可这种轻盈、顺滑、近乎“人人都能当老板”的使用体验,并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背后仍然依赖大量看不见的劳动,包括底层劳动、数据劳动和基础设施劳动:有人负责标注和审核内容,有人维护平台和模型运行,有人持续提供语言、图像、情感和行为数据,让系统不断被训练、更新和优化。
更重要的是,AI 带来的收益、风险和代价并不是平均分布的:越是处在更有资源、更有选择权位置上的人,越容易把 AI 变成自己的工具,进一步提高效率、压缩成本、增强控制感;而越是处在保障更弱、议价能力更低位置上的人,越可能承担被替代、被压价、被隐形、被平均化的风险。
相关理论
数字劳动研究的讨论:数字平台与智能系统的“无缝体验”并不是自动生成的,它建立在大量被隐藏、被低估、被外包的劳动之上,包括平台维护、内容审核、数据标注和其他支撑性工作。
阿伦特关于公共世界与人的境况的讨论:真正的公共性不只是所有人都能使用同一种工具,而是人能否作为可见、可发言、可行动的主体出现在共同世界之中
马克思关于商品拜物教的讨论:在商品社会中,人和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常常被遮蔽,并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;劳动过程及其背后的支配关系被隐藏起来,商品则以一种自然、独立的面貌出现。
话题十五(终章) 技术是在解放我们,还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奴役我们?
从火堆旁的共同讲述,到文字、印刷、广播、电视、互联网,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,技术和媒介一直在扩展人的能力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技术确实像是一种解放力量,它把人从许多重复、低效和受限的处境中释放出来。
但技术从来不只是中立工具,每一种媒介在带来便利的同时,也会重新组织权力、感知、劳动和关系。如今,AI 正在进一步介入判断、表达、身体、记忆、教育与工作。当我们把越来越多选择交给算法,把越来越多表达交给模型,把越来越多身体状态交给数据解释,技术带来的就不只是自由,也可能是一种更柔和、更日常、更难察觉的控制。
从媒介史的角度,我们应该如何理解AI?也许,AI 不只是技术发展的又一个阶段,而是一种迫使人重新理解自身处境的转折。真正值得讨论的,不只是它会不会更强、更快、更智能,而是:谁定义了什么叫进步?技术的发展真的是不可抗拒、只能接受的历史进程吗?还是说,人始终可以在媒介环境中重新选择关系、节奏、尺度和伦理?如果技术不断扩展人的能力,那么在这个过程中,什么又是我们不愿意交出去的判断、责任和自由?
相关理论
本雅明关于历史进步叙事的批判:所谓“进步”并不是天然中立的历史事实,它本身也是一种特定的历史叙事,会影响人如何理解技术、现代性和未来。
海德格尔关于技术的讨论:技术不只是中性的手段,而是一种组织和呈现世界的方式。它会把存在者转化为可计算、可调用、可安排的对象,从而改变人理解世界和理解自身的方式。